事實(shí)上，那樣閑散安適的時光背后，是日本三個月占領(lǐng)中國的叫囂。平津淪陷，南京告急，每天都有日本飛機(jī)轟鳴著臨近，駕駛艙里日本兵怪異的笑聲即便在寂靜的深夜也總似縈繞耳畔，驅(qū)之不絕。

    孟常隨在護(hù)衛(wèi)CC系要員撤退內(nèi)地之前來找方姮。

    我一共見過他兩回，那是其中一次。

    “我第一次見她也是十六歲，跟你現(xiàn)在一般大?！彼戳搜鄱俗陲L(fēng)琴前百靈鳥一樣歌唱著的方姮，步到屋外，從銀制煙盒里取一支煙出來，裊裊地燃起白煙，對我感慨說，“一晃都他*的十三年啦，他*的，日子過得真快！”

    我對他避開孩子們抽煙這個舉動燃起些好感，卻忘了濃濃煙味浸染中的我也才十六歲。

    他悠然地吐出兩個虛白的煙圈，并得意地指給我看。

    我無興趣，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，他忽然摁熄了煙頭，用粗糙的大手掌拍拍我后背，說：“來，男子漢大丈夫，別成天聽這些嚶嚶呀呀的腔調(diào)，我教你點(diǎn)好東西?！?br/>
    我在學(xué)校后山用孟常隨給我的老破駁殼槍打碎第三個牛奶瓶時，方姮裹著厚披肩裊裊婷婷地走來了，邊走邊不住地嗔怪他教壞我，說著話，卻仍然唱歌似的。

    孟常隨咧嘴一笑，我就明白自己被利用了。

    “你養(yǎng)娘從來不做我生意。”伊人倩影一晃，他立刻忙不迭地?fù)P起掃帚去掃玻璃渣子，見我一副大爺樣子杵在一旁也不惱，仍舊呵呵地與我憶往昔，“直到我十九歲第一次出任務(wù)，不得了，他*的，殺了好幾個，臟血滲進(jìn)指甲縫里洗也洗不脫，可是你養(yǎng)娘那一天竟然就松口了，不僅和我跳了一支舞，還把腦袋靠在我肩膀上！你沒見過不知道，她的花信之年，是她最好的年紀(jì)。哎，那一刻我真是覺得，自己手上的血也干凈了?！?br/>
    他掃完玻璃渣子，提拎著簸箕掃帚顛顛兒地回來，表情很享受地讓方姮給他擦汗，還不忘轉(zhuǎn)頭對我眨眨眼：“所以我說嘛，這是個好東西！”

    其實(shí)我并不想將一支誰都可以拿起放下的槍就此分出個好壞和善惡，也無意用槍和血來贏得姑娘們的注意。我只是很驚訝，他居然就這么認(rèn)定了方姮是我養(yǎng)娘。

    臨走時，他寫了一個紙條交給我：“半個月后拿這個去麗安舞廳后面巷子里的呂記制衣店，會有人安排你們離開?！?br/>
    他的眼底浮起些隱隱的歉然，轉(zhuǎn)頭望向虛空的天邊，又說：“他們答應(yīng)至少會在十二月之前送你們到漢口。別太擔(dān)心，小子，任何失敗都只是暫時的，我們國軍的士兵一直在最前面拼了命地守國門?！?br/>
    我捏著紙條，說：“可我們有這么多人?！?br/>
    “我老板姓陳！”他拍拍我的腦袋，仰首大笑，而后比出一根手指，接著再比出一根，“一個陳就足夠有能耐了，我們可有兩個呢！”

    我配合地“嗯”了聲，心想，你也姓陳就好了，蔣宋孔陳，姓哪個都好，多救些人就是最好。

    “你看，他很愛我?！狈綂⒁曋铣ｋS從后山離開的背影，聲音比平常溫柔，“他十六歲就來捧我的場，能懂什么是喜歡，什么是愛呢？可我抽完煙隨便扔在一邊的盒子，他寶貝了這么多年?！?br/>
    她轉(zhuǎn)頭對我粲然一笑，伸手輕柔地摸摸我的頭發(fā)，又說：“不知道你以后會遇到怎樣的愛人，不過，能像我這樣幸運(yùn)，應(yīng)該很難吧。”

    說完，她還歪歪頭故作遺憾，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欠兮兮的。

    我仍然只是冷漠地“嗯”了聲，手心里攥緊的紙條已經(jīng)被汗水浸得發(fā)軟。